她起身沉重地离去了。榻上,姜止还闭着眼,神色痛苦不已。走火入魔使他气血逆行神智失常,日月一行更是令他透支气数经脉爆裂,更莫提胡冥诲的最后一击。他拧着眉,闭着目,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。温沉打水来替师父梳洗,一点点擦去师父面上的灰土,哭得抽抽涕涕:“师父……师父……您醒一醒……”
“都是我的错……都怪我不好……”
灰土擦尽,露出的是温沉从小看大的那张威严面容。温沉从前最怕看到这张脸拧眉发怒,最盼看到这张脸朝自己欣然含笑。可现在这张脸只紧紧绷着,口中细细喃喃地唤着:“云儿……云儿……”
姜止为救薄云拥已苦废了七年的心血,造化弄人的是他如今竟然要走在薄云拥前面了。听到师娘的名字温沉更克制不住汹涌的悔恨,埋头在姜止床边痛哭起来。他都做了些什么啊?他怎么能背弃恩师多年教养之恩,干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呢?!
姜止口中依旧断不了呻吟,呻吟之中掺杂着一些不成字句的话语:“云儿……别走……云儿……景儿……景儿……”
他口齿不算清楚。温沉止住哭声,泪眼朦胧地抬眼看向师父。
“景儿……别怕……景儿……景儿……”
景儿!景儿!景儿!
无名的愤怒不知起处,野火燎原般骤然席卷了温沉的心海。他站起身,向后退了数步,感到像谁掐住了自己的咽喉,以致呼吸困难、大脑生痛:“……为什么啊?师父?”
空气怎样都吸不进肺里,他只能张着嘴以避免窒息。心脏像被倒塌的见山楼压在废墟深处,又像是被谁使力攒紧。他看向榻上垂危的恩师,啜泣着质问他多年的不平:“师兄不在啊,师父,师兄根本就没有来。救你回来的人是我……追随你同生共死的也是我……”他哽咽着,哭声都咽进腹里,“……帮你瞒着师兄的人是我……为你背弃凌虚做尽恶事的也是我……你为什么这时候还要叫他啊?”
但榻上的人听不见这些质问,他只凭着本能吐出心里的牵挂。那些牵挂里有师娘有师兄,唯独没有替他承担最多的温沉。温沉嘴唇发麻,耳际轰鸣:“师父,我呢?你究竟有没有在意过我一点?”
他从前想得没有错!师父永远看不上他!师父永远不会爱他!他做了那么多,可师父心里还是完全没有过他!姜止口中仍在痛苦地呢语,这在温沉耳中不亚于锥心的魔咒:“师父!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师父!我也是你的弟子!你为什么完全、完全不在意我!”
景儿!景儿!景儿!
泪水模糊了温沉的视线,以至于看向榻上静止的人也有了重影。他早该知道的,师父为了保全师兄的名誉,忘恩负义的名头可以叫自己来背;为了保全师兄的初心,背弃阁训的事可以叫自己来做。师兄才是他骄傲的作品,自己呢?自己算个什么东西!
“景儿……没事……”
“你不要叫他了!”温沉暴怒道,“你闭嘴!你闭嘴!你闭嘴!”
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忽然多了刀兵。好重,不是他用惯的逝水。温沉泪眼婆娑的朝自己手中望去,却不知自己何时抓起了……罚恶。师父的罚恶。他隐约想起来罚恶被他们从废墟里挖出来,是和师父一齐送回的居所。却不知怎么又到了自己手上?温沉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罚恶,目光顺着往下一看,罚恶的剑尖竟然深深地扎进了姜止的胸膛。
温沉一愣。
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,几乎抓不住剑柄。温沉瞪大了双眼,两颗泪一前一后掉进姜止胸前的血窝。造孽之人终遭天谴,罚恶之人终被恶罚。一代豪侠凌虚阁主被自己的弟子捅死在病榻上,至死未留下什么遗话。
“啪”的一声,什么东西坠地了。这声音不像是剑——不是我。温沉脑中僵硬地一转,啊,像是本书。
“……小沉?”熟悉的声音从门前传来,温沉两颊颤颤,扭头去看。门口,商白景错愕止住步子,脚下落着半本小书。
“……你在……做什么?”
温沉这才惊觉自己是一副什么样的形象!他抱着师父的重剑跪在床上……亲手杀了他。
60-灼人月
商白景随手抓起身边的香炉向温沉掷去。急怒之下的这一掷没用内力而是最原始的气力,温沉下意识地抬手一挡,罚恶自姜止胸口悍然拔出,他张皇失措地从榻上滚了下来,手腕一软,重剑砸在地上:“师师师……师兄!”
“你在干什么?!”商白景咆哮。他被玉骨纠缠住脚步,好容易取胜后连歇也未歇便一路奔回,谁知进门竟见自己的师弟将义父捅死在榻上。这冲击实在非常人所能接受,商白景只觉晴天霹雳:“你在做什么!你疯了!”
温沉急退数步拉开与师兄的距离,张口下意识地还是想遮掩解释:“不是的!我……”却实在没有借口好找,只能僵硬地卡住话音。商白景已被冲昏了头脑,他大步向温沉走来,怒意勃发,一壁走,一壁随手抓来身边的烛台、花瓶,劈头盖脸地朝温沉砸去:“你什么!你说啊!他是我们的师父啊!”

